所务
陶揆均:让无锡纸马复活的人

  2005年2月初的一个下午,在居民小区妙光苑的寓所,无锡山水画家陶揆均的家中,几位与他志同道合的老友围在陶老先生宽大的画桌前,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他们在一起讨论的并不是陶老先生的太湖山水画,而是桌上的四块木版。这几块木版比16开的纸稍大,有一块刻着只背上插了旗子的奔马,另外几块上面以极细的线条刻着类似古装人物的座像轮廓,木色鲜嫩,显然是刚刚完成不久。“这几块版子刻得蛮好的”,陶老先生仔细摸了摸木版上的线条,显得很高兴,“这样就可以直接印了,不用再画了”。说完,他挑了其中的一块人物版子,在版子上刷上一层墨,从旁边拿出一张差不多大小的桔红色的绵纸盖在版子上,拿过一个类似拓碑刻用的拓包,在纸上均匀地压了一遍,当陶老先生把纸从木版上揭下来时,纸上清晰地印上了木版上刻的古装人物座像的轮廓,陶老先生高兴地对记者说:“你看,只要在人物的服饰面部画一些简单的装饰和表情就是一张完整的无锡纸马了,闻名全国的无锡纸马以前就是这样印出来的,失传了这么久,现在要感谢文联民间艺术研究会的老朋友们,没有他们的帮助,无锡纸马也不会这么原汁原味地复活呀!”

“纸马以前家家户户都要用的”

 原来陶老先生他们印制的就是曾经闻名全国的无锡纸马。
 说到无锡纸马,对于中年以下的无锡人来说,也许是很陌生的一个名词,但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应该是相当熟悉的了,他们自己或他们的父辈们都是曾经在生活中用过的。陶老先生今年70多岁了,他的父母在解放前就曾经在无锡中山路上的大市桥经营了一家纸马店,所以陶老先生对无锡纸马是再熟悉不过了,“纸马是流传在民间的一种木刻神像,有点像木版年画,那个时候逢年过节甚至平常时光家家户户都要用的”,陶老先生回忆说,“那时候无锡的纸马店很多,无锡纸马也有很多的品种”。
  陶老先生父亲的纸马店叫“陶元茂纸马店”,陶老先生小时候由于兄弟姐妹多,家庭生活相对俭朴,童年的他曾经帮着父亲在店里干活,“那时候店里卖得最多的是‘路头菩萨’”,陶老先生回忆说,“那时民间有请‘路头’的风俗,不管是逢年过节,婚丧嫁娶,还是邻里纠纷,都要请‘路头’的”。陶老先生说的“路头菩萨”是无锡纸马中最常见的一种,也是最普通的一种,属于家庭用的一种纸马。无锡人所谓的“路头”,也称“五路大神”,指的是无锡历史上的抗倭义士何五路,后来人们尊他为民间的守护神——财神,而那时民间所谓的请“路头”,实际上就是祭财神,逢年过节、婚丧嫁娶祭财神当然可以理解,但民间纠纷还要请“路头”,现在的人就很难理解了。陶老先生解释说:“实际上就相当于现在的请客吃饭,赔礼道歉。”假如王家对不住李家,双方为了和解,李家就可以要求王家给他们请个“路头”,请“路头”的时候就是买一张“路头菩萨”的纸马,竖着卷起来,里面放上纸元宝,备好香烛、供品,由王家带着供到李家门口,点上香烛,把纸马化了,而供品就等于送给李家的礼了,“那时的供品也就是一条鲤鱼、两根肋条肉,那时生活条件差,有这些供品家里就可以开荤了,而别人给自己请‘路头’是扎面子、讨谶语的事体”。
  陶老先生说的家庭用纸马,无锡地区还有祭祖用的“亡人马”,祭灶用的“灶神”以及“甲马”,做寿等民间喜庆活动时用的其他纸马等等。所谓的“亡人马”其实就是佛教中的释伽三世佛,把三个佛像印在一张纸上,民间祭祖时压在香炉下面。无锡民间到春节时候还盛行祭灶的习俗,而且还特别隆重,因为在民间习俗中,灶神代表着一家一户生活的富裕。传说中6月是灶神生日,所以无锡民间在六月初四、六月十四、六月二十四都要用水果、糕点斋灶,灶神纸马是纸马中唯一不在上供时当场烧掉的,一般把它贴在灶头的壁龛中,每年年底的十二月二十三、二十四是送灶日,就是把壁龛中的旧灶神揭下来化掉,送灶在传说中是灶神回天宫的日子,向玉帝汇报人间一年的情况,而人们为了祁求平安富足,就备了果品送灶,所以灶神纸马上一般写着“上天奏好事,下界保平安”的句子。而农历大年夜是接灶的日子,就是把新买来的灶神纸马重新贴在壁龛中。如果说祭祖祭灶这些纸马还代表着一种民俗的话,那么旧时用的“甲马”就纯粹是一种迷信用品了,这种纸马印着一匹跑马,背插令旗,是用来“叫喜”的,所谓“叫喜”就是旧时候小孩子生了病,大人相信迷信,认为是魂魄被鬼勾了,就手执“甲马”到河边唤魄驱病,纸马在全国很多地方都有,有的地方把纸马就叫做“甲马”。
   除了家庭用的纸马,还有一些特别精致的纸马,是给大户人家和商家这些有钱人用的,其中一种也叫“五路大神”,但规格高得多,要用五张精致纸马,分别是:利市仙官、五路大神、赵公元帅、增福财神、招财童子,“用的纸马多而且精致,花费也就高,供品也就多,所以一般人家用不起”,陶老先生说,“还有一些是专门给商家用的,比如说酒厂就供杜康酒神,木匠就供鲁班,茶叶店供陆羽,肉店就供关公,戏班就供唐明皇等等,而且用法都是一样的,把它竖着卷起来,里面放纸钱,供的时候烧掉”。
 解放前无锡的纸马店很多,据陶老先生回忆,无锡搞批发的纸马店是黄泥周阿二开的,专做批发生意,经营高级纸马,是全无锡的批发中心,市内很多纸马店都从那里进货。其次城里以崇安寺为中心有6家纸马店,分布在崇安寺、迎宾楼隔壁、(崇安)寺巷口、大市桥、三凤桥和东大街,此外坛头弄二家,北栅街一家,棚下街一家,跨塘桥一家,清名桥一家,亭子桥一家。解放前,纸马销售量大,特别是年关附近,那段时间做的生意基本上可以满足一家老小上半年的生活所需。

“无锡纸马曾经闻名全国”

 在网上,可以找到关于无锡纸马简单零星的记载:无锡纸马是无锡流传的一种民间祭祀用的纸制神像。一种用单色墨色印刷,另一种用墨版印在色纸上再开相勾画。后者制作很有特色。多先以长条形彩色有光纸或土纸染色印成墨线图,色纸有淡黄、淡蓝、玫红、水绿、青莲等色;然后为图中主神开相着色。面部打底用白、黄、桔红、青灰等色,再用玫红晕出脸颊。手部是勾画的,大多随意勾画,不受原印墨线拘束。服饰一般不再涂色勾线,只是在有关部位点画若干红、白、黄、绿色的小花朵。最后用图章形的小木版捺印五官,用不同色彩在服装部位印一些涡形的小纹样。无锡纸马神像,均是类型化的,似戏曲人物脸谱。
   上面这一段资料概括出无锡纸马的两种形式,据陶老先生介绍,前一种单色印刷的就是“甲马”“亡人马”一类的,画面简单,旧时民间有句俗语叫“印不清的亡人马”,因为亡人马简单,印得多印得快,所以很多都是模模糊糊的;而后一种就是指“路头菩萨”那一些精致纸马,是要印好了再画的。而无锡纸马虽然说是民间一种迷信用品——但它大多是反映了一种民俗,比如祭祖、祭灶、新年祈福等,只有“甲马”是真正的迷信用品——但是在这些用品的背后,却包含着丰富的民间艺术内涵,也反映出当时江南的社会经济发展和人文环境。
   “无锡纸马曾经是闻名全国的”,在采访中,无锡市文联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吉维明这样对记者说,“无锡纸马制作考究,色彩鲜艳,全国很多地方有纸马,但都没有这么好”。记者也曾在采访惠山泥人的时候就无锡纸马采访过东南大学民间艺术研究会的张道一教授,现在是全国民间艺术研究领域权威的张教授在解放初期曾在无锡从事民间艺术的整理工作,对无锡惠山泥人和无锡纸马都很有研究,而他当时就曾收集了一批无锡纸马的珍贵实物资料,对无锡纸马的精致与考究赞不绝口。土生土长的无锡纸马还为一些艺术工作者提供了创作的源泉,无锡籍的著名画家张光宇、张正宇,他俩所从事的美术创作,特别是插图和壁画创作中有一部分就是从无锡纸马中得到的启发。
   由于从小就与无锡纸马打交道,陶揆均老先生不仅对无锡纸马的种类非常熟悉,对无锡纸马的艺术特色也做了研究与总结,他认为无锡纸马的特点是品种多样,鲜艳漂亮,写实传神。
   无锡纸马品种多样在本文的前面已经有所叙述,有民间家庭用的多种纸马,商家的多种纸马,还有佛教道教做佛事与道场用的纸马,尤其是商家用的和佛道两家用的纸马,几乎包含了佛道两家所有的佛像与神仙,足足有几十个,陶老先生回忆起1946年他在三凤桥附近看见的一次“打火醮”活动(旧时民间的一种迷信活动,民宅或商家失火后,祭火神),那次是几家药店失火,损失较大,几家店铺就联合起来搞了一次佛会与道场,请来很多和尚和道士做法事祭火神,而这次他们用了全套的纸马,数目达到四五十个,“这是我所见过的用得最全的一次了”,陶老先生这样讲。
  无锡纸马色彩鲜艳,印刷用纸一般用红、黄、绿、群青四种底色的纸张,印刷的人物是墨线轮廓,五路大神等身上还画花进行装饰,考究的还描金描银,“虽然是大红大绿的,但搭配得当,非常好看”。
   陶老先生还总结说,无锡纸马上的人物,造形写实传神,很具有亲切感。根据各个不同的神仙,纸马上的画法一般分年轻形,老年形和花脸形,年轻形的一般显出官方人士的模样,比如“大王”像,就像一个地方官员,帽子装饰等与旧时的七品芝麻官十分相像,具体写实,就像是父母官一样,让人比较容易接受。而老年形象就像一个慈祥的老人,如土地,就是一个老公公,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眉开眼笑,极具亲切感。花脸形像如丰都、雷公等,就像戏中的阎罗、李逵,长着络腮胡子,虽然是凶神,却也憨态可掬。
 无锡纸马的这些特色是其他地方的纸马所不具备的,虽然全国很多地方都有纸马,包括苏锡常一带,但都没有无锡的好,这与无锡的地方经济与文化是分不开的。陶老先生说,无锡一向经济比较发达,而且是闻名全国的布码头和鱼米之乡,特别是近代以来,工商业更是发展得很快,“经济发达了,做的物事就精致了,民间作坊也有实力与可能去花更大的功夫做得更精致,来吸引更多的客人”。此外,吴地文化的雅致也反映在了纸马的人物造形上面。

“老朋友的鼓励促使我决心再现无锡纸马”

 陶老先生告诉记者,无锡纸马到解放以后的1958年左右就渐渐消失了,这一方面是新中国成立以后,民间的迷信活动渐渐退出历史舞台,纸马也就没有了市场;另一方面,随着百姓生活和思想观念的不断改善和改变,与纸马相关的一些民间活动也少了,比如说老式的灶头渐渐被炉子代替,祭灶也就渐渐淡出了生活。但是纸马的渐渐消失,一方面反映出社会的进步,另一方面也使一种民俗文化、一门民间艺术逐渐消失在了现代生活中,而且纸马在用的时候是要被烧掉的,不像惠山泥人和锡绣等,根本就没有保存下来的可能,因此现在除了像张道一教授这样的学者会有意识地保存一些外,一般百姓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保存它的,所以再也没有办法见到以前的实物了。
 1989年,由文化局等单位在现在的顾毓王秀故居成立无锡市民俗博物馆,当时在文联工作的张伯安参与了博物馆的筹办与藏品的征集工作,当时博物馆征集的无锡民间艺术品有惠山泥人和锡绣等,但唯独找不到无锡纸马实物,出于无奈,张伯安等找到了南京的张道一教授,请人从他的藏品中选择一些按样复制,作为无锡纸马陈列在民俗博物馆内。作为好朋友,张伯安在博物馆成立时邀请陶揆均前去参观,陶老先生回忆说,当时他看到的那几张复制的无锡纸马,只是几张最简单的路头、灶神,他就对张伯安说,无锡纸马品种很多,而且有很多非常漂亮与精致的精品,无锡纸马之所以闻名全国也是因为它有精品,这几张不能代表无锡纸马。陶老先生的这番话,使张伯安突然想到自己老友的身世和与无锡纸马的缘分,当即就表示希望老朋友能够帮助博物馆在再现原汁原味的无锡纸马方面做些事情。
 “那时我的工作比较忙,身体也不好,所以想弄一直没有弄起来,但是老朋友一直劝我要弄。后来退休了,在老朋友的鼓励下,我就决心要弄一些出来,我不弄,无锡将来可能没有人再会了。”陶老先生告诉记者,他碰到的问题,除了工作与身体方面的原因,另一个困难是以前的版子都荡然无存了。纸马实际上是木刻版画的一种,是印刷品,以前他们家里开店时,有很多很多的版子,由于历史原因,都毁掉了,没有了版子,印纸马等于一句空话,事情也就搁了下来。

 文联的吉维明告诉记者,2002年的时候,江苏省进行了一次特色文化和民间艺术的普查,在这次普查中,包括张道一教授在内的全国著名专家学者在谈及无锡纸马时都很痛心于它的失传,虽然它与现在的时代脱节了,但作为一门民间艺术,没有在重新挖掘和整理上做工作是非常可惜的。无锡市文联在这次普查的触动下再次找到了老陶,希望他能为此做些努力,陶老先生也就在没有刻版的情况下考虑从绘制上下手,凭借自己的记忆,把无锡纸马先画出来。

 “也许换了别人,这事就做不成了”,陶老先生说到这里,显得很高兴。因为陶老先生学的是绘画,很早就是无锡有名的山水画家了,他以擅长画太湖山水而出名,人称“陶太湖”,而绘制纸马对于陶老先生来说,可就是熟门熟路了,陶老先生告诉记者,他上小学的时候,每到年关店里特别忙的时候,放了学就常常帮着父亲在店里画纸马,所以纸马的各个品种都储存在他的记忆里,而且熟悉各个品种的不同画法,加上后来又专门从事绘画,对线条与色彩有了更深的造诣,现在再画纸马就简单多了。但是要画纸马,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举个简单的例子来说,以前印纸马的土纸现在就没有了,那种纸虽然粗糙,但薄而韧,且用土法染有多种颜色,是专门用来做纸马的,现在的红黄纸太脆了,不适用,陶老先生就用宣纸,自己染色再绘制。
   从2003年底开始,陶老先生陆续凭记忆绘制出了多幅无锡纸马,有路头、五路大神、灶神、土地、甲马等,非常传神,吉维明先生曾带着陶老先生绘制的无锡纸马拜访了省文联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陶思炎、工艺大师徐秀棠等人,“他们看了以后都非常兴奋,说想不到又看到了原汁原味的无锡纸马了。”
   在陶老先生的画室,记者也亲眼目睹了陶老先生绘制无锡纸马的全过程,很漂亮的一张纸马,在陶老先生笔下,只寥寥数笔就勾勒出来了,轮廓与眉目用墨线,人物的手只用上下两笔一抹,人物脸部的淡粉色用一侧蘸色一侧蘸水的侧锋画出,简单明快却非常传神。

“哪怕弄出来的东西只能进博物馆我们也要支持”

  虽然绘制纸马取得了成功,但让陶老先生遗憾的是,不用版子印的无锡纸马,终究不是真正的无锡纸马,但自己年事已高,不可能再去做雕版的工作了,这时陶老先生得到了市文联民间文艺家协会的帮助。
   文联民间文艺家协会的吉维明、张伯安等人知道了陶老的这些想法后,就决定要为老陶物色雕版的人,他们表示,哪怕花一些物力财力,哪怕弄出来的东西只能进博物馆,也要把正宗的无锡纸马复制出来。出于这样的想法,他们找到了从事个体艺术创作的薛令东,由他负责进行雕版工作,而陶老先生提供了四幅纸马图样。“以前的纸马版子都是桃木版,现在桃木板找不到了,我们只能用其他木板代替。”经过一番努力,由文联民间文艺家协会出资找到两块老的楠木板,由薛令东等人先刻了起来,还有两块实在没有合适的版子,就只能用夹板,刻好以后再镶边。吉维明告诉记者,要刻纸马版子也不简单,它不像一般的木刻版画或木刻年画,只要线条到位精致就行了,因为纸马是一门民间艺术,在精致之外还有它的随意与粗犷,因此既要精致,又不能拘谨,要在刻法熟练的基础上体现出随意和民间味来。
   经过半年多的努力,四块版子终于刻好了,也就出现了文章开头的一幕,对于陶老先生和帮助他再现无锡纸马的人来说,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一个完满的结果,而对于无锡人来说,将来我们在博物馆看到的,将是原汁原味的无锡纸马,虽然它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但作为无锡民间艺术的一个重要门类,它被我们永久保存了下来。
                          (2005年3月刊于《无锡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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