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的胡同有着很深的文化底蕴。这次去北京参加学习班，主办单位把我们安排在西城区羊房胡同9号的航空部招等所， 那儿正是一个保持着清末以来原貌的胡同区。走在这些密如珠网的幽深的胡同里，只要稍作留意，便能在许许多多陈旧的四合院和大杂院里找到历史和文化的沉积。

　　一步之隔的羊房胡同11号中的厉家菜馆便是这么一家。倘不是当地人指点，又近在咫尺，访它决不那么容易。因为说是菜馆，其实只是普通杂院一隅的一间小屋，没有什么门面，你须如北京人走亲访友般循着胡同的门牌号找去，踏上两级青石台阶，跨过光溜溜的木门槛，转过一段被堆砌的砖石挤出的小弄方能发现稍事修葺的它，那也只是在屋前围了一小段木篱笆。 茶馆主人厉善磷老先生是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闲谈中知道他曾是首都经贸大学的应用数学教授，老伴和几个女儿都是学医的。1984年10月因二女儿厉莉在全国宴会邀请赛中名列第一，此后不久，厉家菜馆也就在厉老先生的小屋应运而生了。这使我想起多年前数学教授开饭馆的事确曾轰动全国，但厉老先生的菜馆因得奖而生，却不单靠得奖而存，厉家菜可算得上是真正的宫廷风味。这还得追溯到厉老先生的祖父辈。

　　厉老先生出于满族正白旗，满姓多尔滚，其祖父曾是慈禧驾前正二品禁军都尉，兼管着内务府御膳房的事务。那时给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供应的膳食，每道菜须由两位大臣一同过目审查，其中就有厉老先生的祖父。他祖父也就因此记下了许多宫廷菜谱，待其离职闲居时，凭记忆记下了一部分，虽已不及当初的十分之一，但这些菜谱经厉老先生的父亲而传之他本人，现在又传给厉老先生的女儿，成了厉家菜馆独有的“宫廷秘方”。 在作为餐室的房间墙上，挂着溥杰先生手题的“厉家菜”的匾额。厉老先生说，之所以称厉家菜而不称宫廷菜，是因为他在多少年的实践中，已不是完全按照当年祖父传下来的菜谱烹调了。这多多少少有些客观的因素，因为当年给慈禧、光绪做菜的那些考究原料如今已不可觅。就拿一种叫鞭杆红的胡萝卜来说，红红的，状如马鞭，如今因产量小已经不种了，而慈禧吃的黄瓜，须有特定的产地，甚至连瓜结在什么枝上，枝上第几层叶下都有严格的规定，这些条件放到如今是无论如何无法满足的。所以厉老先生除了按菜谱该用什么原料仍用什么原料外，原料的这些附带条件只如将就着打发了，他又借鉴了府邸菜(达官贵族府中菜谱)的特色，以清淡为主，油而不腻，而海参等荤料，坚持自制火碱发泡，决不用化学添加剂，形成了现在厉家菜的独特风味。

　　如今厉家菜馆掌勺的是厉老先生的二女儿，而大女儿和二儿子早在墨尔本开了分店，厉家菜的宫廷风味远播海外。而在这羊房胡同11号里，也曾接待过英国前首相希思、加拿大总理克拉克以及冰岛总统、克林顿国家安全顾问等一批外国高层领导和许多来华官员和留学生，他们大多是通过口耳相传慕名而来的，游长城、吃厉家菜成了他们到北京必不可少的日程安排。环视这间相比于任何一家菜馆都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小屋，墙上除了溥杰先生的题额，还挂着一柄孔雀竹石牡丹的檀木扇和中国传统的蝴蝶风筝，朴素而宁静，也许这就是最吸引人的地方吧，来这儿的客人，吃到的不只是厉家菜，还有老北京的风情和一种文化。

1997年5月1日于归云轩